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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盟盟员沈琳:对付肿瘤大魔王,医生能做什么
发布日期:2017-04-27 浏览次数: 字号:[ ]

  不知什么开始,无论是她的学生还是同事,大家都管沈琳叫“沈阿姨”。跟你想象中的那种“满面笑容、嘘寒问暖”的阿姨不同,我们的“沈阿姨”,性子急,说话直接,眼睛里容不得“错误”。

  “也许就因为你的一个小错误,病人会阴阳两隔。”

  沈琳自认是个“急脾气”,做事干脆,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在医疗中“出错”。

  遇到错误的医疗处理案例,她会“毫不留情”地指出,不管是什么场合,也不管对方是实习大夫还是主任教授。

  记者问:“那你不怕得罪人?”

  沈琳哈哈一笑:“我经常得罪人。”

  但熟悉沈琳的人都知道,她从来是“对事不对人”。

  在沈琳眼里,医疗中的“对”与“错”,远比个人的面子要重要的多。

  “医疗,是一个不允许你犯错的职业。因为我们面对的是‘生命’。我不敢保证我一辈子不犯一个错误,但目标要是‘不犯错误’。”沈琳说。

  三十年前,沈琳刚踏上工作岗位时,遇到一件事让她至今引以为戒。

  一个刚毕业的小护士,在护理一位服毒自杀的病人时,因一时紧张找不到手边的气管套管,病人就因一口痰而窒息死亡。

  “虽然这个病人已经是垂危之际,但如果没有这个疏忽,他至少不会当时死亡。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。我时时刻刻告诫自己,你一丝一毫的错误都不能犯,也许就因为你的一个小小错误,病人就会阴阳两隔。”沈琳回忆道。

  临床上“差之毫厘、谬以千里”,自做住院医起,沈琳就形成了凡事再三核对的习惯。

  对学生,对下级大夫,沈琳也是同样要求。“我有时候会很凶,有时候会骂他们,可能有时候他们也会害怕。但在年轻医生的成长过程中,是需要给他们一点压力的。”

  沈琳做学生时,老师对其要求之严格,比现在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  1992年,在徐州医学院附属医院做了八年消化科大夫的沈琳,考取了北医研究生,师从著名消化肿瘤内科专家金懋林教授,成为其‘关门弟子’。

  金懋林教授自20世纪70年代初,便开始从事胃癌的防治研究工作,在胃癌致病原因研究、胃癌的早诊早治方面居于国内前列。

  “老师对我们的要求是极为严格,病例写不好,老师会直接把病历本扔出窗外,然后你灰溜溜捡回来赶紧改。就是这种严格要求,给我们打下了非常扎实的基础。”在沈琳心中,金教授教诲让她受益一生。

  1998年,沈琳接任金懋林教授,成为北京肿瘤医院(现北大肿瘤医院)消化内科主任。时年沈琳36岁,而此时中国肿瘤医学正进入一个快速发展的时期,沈琳带领科室开始跑步前进。

  受生活饮食习惯影响,东亚地区是胃癌高发区,而中国则是重中之重。更不容乐观的是,中国的胃癌患者中,早期胃癌仅占15%,而日韩则接近60%。沈琳一直致力于中国癌症防治科普宣传,呼吁大家养成良好生活习惯,重视胃癌早诊,从源头上控制胃癌患者的发展。

  在胃癌的治疗上,中国5年生存率达到了30%以上,这是一个令人瞩目的成就。沈琳认为,这一成就的取得,“与手术模式的确定、微创手术的进步;胃癌药物治疗选择种类增多、效果提高、毒性下降;围手术期综合治疗等因素是分不开的,更重要的是多学科专家团队的共同努力,才使得胃癌的诊疗发生了巨大变化。”

  在消化道肿瘤的临床治疗中,沈琳积极推进基于MDT(多学科综合治疗)的个性化综合疗法。

  “外科抓到外科看,内科抓到内科看,中医抓到中医看,这不行!”

  周一下午四点半,在北大肿瘤医院门诊楼会议室,来自不同科室的十余名专家围坐长桌,开始了每周一次的消化系统肿瘤MDT讨论会。

 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,主治医生汇报了8个病例,经过讨论,专家们给出了进一步的诊疗意见。

  MDT(多学科综合治疗)通常指来自两个以上学科的一组相对固定的专家在固定的时间、固定的地方聚在一起,针对某器官或系统疾病的患者进行讨论,形成诊断治疗的决议并由相应学科MDT成员执行的治疗模式。

  20年前,MDT的概念从美国医疗界兴起,10年前,MDT被引入中国。北京肿瘤医院是国内最早对肿瘤疾病实施MDT的医院之一,也是国内实施MDT最成熟的医院之一。

  沈琳是我国胃肠道肿瘤多学科综合治疗(MDT)的发起人、倡导者和推广者,也是北大肿瘤医院MDT的主导者。沈琳认为,MDT是肿瘤个体化治疗的有效形式,已经成为临床治疗的模式和发展方向。

  “我国肿瘤患者目前普遍的诊疗模式是,谁第一个抓到谁看,外科抓到外科看,内科抓到内科看,中医抓到中医看。患者在这样的治疗模式下,有可能接受重复检查、过度治疗、非恰当治疗、或错过最佳治疗时机。肿瘤是一个全身性疾病,特别是对于中晚期的病人,其治疗涉及到各个学科。现在的肿瘤精准医学已经发展到分子水平、基因水平,将来还有蛋白修饰、调控等,如果不利用圆桌讨论的话,可能很难能汇总所有的信息,进行非常精确的治疗。因此如何来进行多学科的协作,让患者获得最大的利益,就成为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。”在一次学术高峰论坛的发言中,沈琳这样说。

  2009年9月,在兴趣小组的基础上,北大肿瘤医院成立消化系统肿瘤多学科协作组(MDT),核心专业涉及诊断及治疗两方面,由消化肿瘤内科、外科(胃肠外科、胸部肿瘤外科、结直肠外科、肝胆科、微创外科)、放疗科、介入科、诊断科室(病理科、影像科、超声科、核医学)等核心专业组成。至今,他们已经讨论了三千多病例,也在全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

  “首先大家要有兴趣愿意做这件事。”谈及MDT在肿瘤医院发展壮大的经验,沈琳这样说。MDT的目的在于为有疑难杂症的病人提供一个最有效的个性化医疗方案,但由于收费低,不会为医生带来更高的收入。“MDT都是靠兴趣小组推动,并非依靠行政命令干预,但自发组建的兴趣小组无法长久运行。因此,构建可持续发展的MDT体系,需要将MDT常态化、规范化。”

  沈琳曾多次向媒体介绍北大肿瘤医院MDT的经验:“为了使MDT常态化及标准化,医院制定了标准的操作流程。针对疑难病例制定了集中上报制度,并由专人负责;负责人接到疑难病例报告后与各科室联系,确定需要开展MDT讨论的病例,并确定参与人员;主治医生汇报病例时有统一的格式、病人的原始资料也都准备齐全,以便讨论时随时调用;MDT讨论过程有专人记录,MDT讨论的最终方案打印一式两份,医院和患者各一份,并由相关人员详细向患者介绍,告知其去找哪位医生、如何就诊,认真落实MDT的方案。”

  每次MDT都会吸引大量年轻医生的旁听。在MDT的讨论中,没有“一言堂”,没有所谓“权威”,在这里的讨论“老是吵得乌央乌央的”,大家的话语权都是平等的。学科间的充分交流,使得MDT在给患者带来益处的同时,更促进了学科的发展,有利于医生的成长。

  随着北大肿瘤MDT影响力的扩大,每2到3周,就会有几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团队来这里学习、交流。

  “MDT提升了医院品牌的影响力,更带动了医院整体医疗水平、教学水平甚至科研水平的提高,让医院受益。”沈琳如此总结MDT的益处。

  “对患者,你必须保持一个理性的同情心。”

  周二上午九点半,沈琳开始例行查房。

  “这个病人五次化疗了,你们都不讨论原来的病理吗?不能主观臆断这次与之前的没有关系,有没有可能是多起源呢?”

  “这个病人之前的治疗属于典型的‘头痛治头,脚痛治脚’,只要看到肝脏有问题,也不管是什么原因,就先处理掉。这种现象在现在还是很普遍的,大家要警惕。”

  “这样的医生就属于‘傻子医生’,他知道病人这里可能有问题,但病理显示没有问题,他就让病人回家了,生生把肿瘤养大了。要知道医生才是疾病的判断者,检查和影像只是辅助工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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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圈走下来,两个半小时,二十几个病人。沈琳细细查问了每位病人的情况,指导处理方法,时不时告诫医生们要注意的问题。一遇到之前没有得到规范治疗的患者,沈琳总是很揪心,走出病房门就细细叮嘱科室的医生们,勿要犯同类错误。

  “有些不该做手术的做了,不该化疗的化了,胃镜查了一遍又一遍。要知道,不正规的治疗可能刺激肿瘤细胞生长,加大后续治疗的难度。”沈琳说。

  沈琳致力于在全国倡导推动消化道肿瘤的规范化治疗,她是卫计委胃癌诊疗规范专家组组长、内科诊疗部分执笔人,也是NCCN中国版胃癌专家组组长、内科部分执笔人。

  查房的最后一位患者是王越,一位罹患癌症的80后女孩。见到沈琳,王越深深拥抱她,如同见到亲人般。

  王越记得第一次见到沈琳时的情景,当时她刚刚住进北大肿瘤医院消化内科病房。“沈阿姨走过来,捏捏我的肩部说,你好瘦啊,就这一句话,我觉得我们距离好近。”

  给患者以安全感、信任感的同时,沈琳却要刻意与患者保持一定的距离,这个距离要足以让她能理性的做出最有利于患者的判断。

  作为消化肿瘤内科专家,沈琳面对的大多是预后相对较差的中晚期患者,多年的医疗生涯,沈琳经历了很多全力以赴仍无法挽救的患者。

  当沈琳还是年轻大夫时,她遇到过几个年轻的患者。“我们经常一起聊天、沟通,慢慢就成了朋友。”然而,几个患者的病情很不好,反反复复进出医院,最后仍然无法挽留他们的生命,那种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的痛苦让沈琳很难承受。

  医生所承受的这种痛苦,并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朋友的痛苦,更多时候,可能会带来自责:“会经常自我否定,觉得自己好无奈,好没有本事。所以那时候,我就告诫自己,不能与病人走得太近,因为这样,你将无法承受他们的死亡,这种痛苦会伴随你一生。”沈琳说。

  沈琳知道,医疗判断要求的是理性。不与病人走太近,也是为了不把感情带入。“从医久了,你会自然地要把自己同患者‘隔离’开,你要永远记住,他托付给你的是他的健康。”

  现在,面对患者,沈琳脸上大多带着浅浅的微笑,给人以温暖和信任,她很少嘘寒问暖,但她常常设身处地替病人着想,为他们制定最佳的治疗方案。

  沈琳最高兴看到的就是,通过努力,给病人的病情带来缓解、治愈。

  很多患者都会跟沈琳保持联系,或者趁她门诊来看看她,或者打个电话、发个短信,不为别的,都只是要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很好。每当看到这些患者,听到他们的近况,沈琳都能高兴好几天:“我觉得这种成就感是什么都比不了的。”

  “我们的媒体上,有时把医生描绘成‘神’,有时又描绘成‘狼’,其实医生就是个普通人。与一般职业相比,医生会更富有同情心。这种同情心,不是老百姓说的嘘寒问暖,这种同情心是表现在要全心全力为患者提供一个好的治疗。”沈琳说。

  “有时治愈、常常帮助、总是安慰。”医学对疾病的了解永远是局限的,无论医学技术如何进步,人类仍会生病和死亡。“医生对疾病一定要理性看待,不要过度干预,让病人承受更多的痛苦,花费更多的钱。”

  从医三十余年,沈琳越来越热爱自己的职业,行医救人的同时,她也对人生和生命的感悟越来越深。“选择医学,你会觉得不虚此生。”

  (统战部摘自《北医人》第62期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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